從軍散記 1986-1987
火車嗚嗚的響起,順著既定的方向疾馳著,車廂裡沒有人說過它將馳往何方,但,每個著草綠衣的人都有定數,都有同樣的答案,如十五日的月圓那般肯定。
靜靜的、安定的,又彷若十級的大地震;有人交頸而憩,似乎想暫忘這一段心靈的過度;有人猛灌飲品,試想抑住滿腹即將吐出苦水;有人喳喳輕談,似已揮去一腔凝重。而我?我緩緩的啟開車窗,車仍疾馳著。遠處的棷樹搖著身,向後退去,鐵道旁的小灌木林來不及揮手,只是情急的抬頭晃個身形向我道別。
陽光粼粼,原野綠蓊蓊的,激盪著這臨別的心,寶島的空氣颼颼的從車窗外灌進來,每個粒子都疾急的在我臉龐刷過,惟恐錯過這最後的吻別,這英雄式的禮讚。
最後的駐足,常給予最美的恩賜,一如向晚霞影紛呈、一如現在的我。
鳳凰花,火熱的燒著,壽山上視野開闊,山腳下就是繁華的高雄市,而在這高處卻是那麼的平靜不可觸,繁華的只是營舍後一片火烈烈的花海,和夜未天的繁星,啊!繁星!那不是基市中正公園嗎?
是夜!我走向三樓,陽台上還有幾個在欣賞這高市的夜景!惴想著另一地的山色星月。
放眼高市的街燈縱橫、車燈往來,右側是高雄港,這景色像極了基市的中正公園上的眺望。記得那夜,也是這般月夜,逛完了街,繞過人流不息的夜市,人跡漸稀,燈漸淡,步上近百階的石級。右轉,一隻巨大的石章在月影下顯得陰森活現。右前方,我就坐在鞦韆上,星幕越拉越高,風涼涼的。拐了幾個彎後豁然開朗,立在廣場上的白色巨大觀音塑像,在幾盞鵝黃燈光下靈氣四射。駐足,我們瞻仰著這靈氣,仰望著天上的星。走上蓮台亭,放眼可瞰四方,海港的漁火、街燈、星月,何其像啊!現在我又跨上蓮台亭,一樣的月務星空,卻是南北殊途!
夜總給人以神秘!今晚,臨時連長召集了我們,我們高歌,我們狂舞,忘了草綠服,忘了一切,像極了死亡前的瘋狂。我們極度的歡樂,誰知後隱藏即將來臨的悔意與深沈?我們都曉得,翌日,又將重負擔起,在集合場上擺陣。船票一張張的傳過,你沒說什麼,我也沒說。吃過午餐,背起所有家當步下山,離開這最後的住處。
沿路人車都隨著我們的隊伍在兩旁奔跑著,由遠而近,呼喊著「有沒有見到我兒子啊!」「見到我兒子沒有‧‧‧」拖著、拉著、涕淚著。我雖有那份冷漠的外表,卻也心碎,碎得無法再拼合,欲泣欲淚,卻強抑在心中,因為我是個長征的勇士啊!
記憶裡,從沒有這樣一個綠色的點,構成這緩緩前進的線,從船屋至艦口。將點放大,我正徐徐前行。艙口,一個注定兩年命運的跨步,兩年的好惡都在這決定性的 。我遲疑了,我彷徨了,這最後踏實的土地啊!一寸寸的踏上我的前腳,當最後一粒砂劃線的離開鞋底,我心涼了,血壓低得無法傳送一絲的血液,一種絕望的靨靨的空氣襲向心頭。
壽山上雲霞踡展,風高高的,雲稀稀的,吸引著每個人的眸子,有些痴痴的,有些迷惘,人總會依戀他最後據有的地方。
船艦動了,像是千年的神龜覺醒,緩緩行在海上。從碼頭啟動,街燈初上。一點閃閃成兩點、三點,化成一片當船駛出港區已是華燈鼎沸了,這美麗的寶島,再會了!我仰首,滿一長空的星子正眨眼傾訴著,或許是為我呢喃吧!
第一次搭船,頭有些暉,躺在床上,吹著那口從小學就跟著我的口琴,就像艙裡的空間一般,樂聲揚不開來,我的心也被艙裡的這一幕壓得靨靨的,我再也爬不起來。再也不開雙眼,像那隻跑累了的兔子,飛倦了的鷗鳥。這吊床就是我舒適的窩;更像中了撤旦的魔法,陷入了最深沈的蟄伏,沒有夢,沒有知覺,不知有無心跳,或則已經亡故。
我軀殼不知橫陳在那兒有多久,一陣吵雜的聲音,把我的魂魄重新的喚回,我心還跳著,我的血液變得街動,腦海中閃過一個意念,說不出是什麼,似乎生命又有另一個劃線。
若由上空來看,就如登艦時一樣,只是那綠色蠕動的方向有異。第一眼的金門,好壯觀!遠處還可依稀的聽到栓聲,頓時把登艦時的那份戚戚一抛而九霄雲外,只感到自己好雄壯,好威武,有氣吞宇宙火勢。
由金防部而師部而各單位,乘軍卡在夜色茫茫中疾馳,兩旁盡是木麻黃,枝柯橫生,道路上更覺夜暗,又不時有衛哨兵打著燈號,更感肅然。此時更有著投身前線的,深入敵陣的那份沈著,就像等待和共匪決戰前的秉息。我感到四週的沈寂都是危機,讓我凝著神,讓我繃緊著心,雖然夜已那麼深,卻沒有一點睏。車到營區已告別了五月。
一個新兵的日子是人類的歷史的源頭,慢慢的走出歷史標定年代。第一個在連上升起的太陽照著我,我開始創造歷史、拓墾歷史。
帶劆刀,隨著老K,步閥整齊地走著(我從沒有這樣注意過自己的步閥),我仍幻想著自己是英勇的前線戰士。但,一切都不是,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老K的喝斥下成了泡影,隨時聽人呼喝的下人。我是那麼的卑下,那縻的不值!我的夢破滅了,我的自尊碎了,再也覓不到失落的每一個碎片。滿滿一肚的恨,我要報復!因而我也想去掛老K,拾回我的尊嚴,重整我的夢,邊前的英勇戰士啊!這個意識深深的藏在我心深處,沒對任何人說過,就是那同患難的弟兄也未曾開口。
那是個月明星稀的晚上,號稱是輔導人員的政戰老K,帶我們到岩石上閒聯,銀色的月,瀉得滿地螢光,同梯次弟兄都盡情地把心底最深處的話都掏了出來。而我,什麼也沒說。
望著淡藍色螢螢閃動著的浪花發呆。月夜下浪花特別明亮,有一種沁人心髓的螢亮,我似乎全被她所吸引,沈浸在半昏睡狀態下的夢幻⋯我想家。來金門後第一次閃現的意念,我從來沒有想過,或許是沒有機會,沒有時間吧!我是個戰戰競競的新兵,一謂菜島。
我有千百個角色,等待著我在人生舞台上演出,而現在的我就即將飾盡:晨起,我是個趕集的商人,而後是演揹負垃圾的清道夫,淨了手,我成了餐廳的跑堂小弟,一剎時又得正襟危坐,成了個紳士、農人、碼頭工、修護員‧‧‧我幾乎成了萬能‧‧‧水泥、扳金、修路、建屋、搭模、綁鋼‧‧‧
現在的我,是路旁挖線溝(埋設電纜線用的)工人,清晨還沒點過名,軍卡已停在新訓隊營區門口(新訓隊就是中心和部隊的銜接教育所在,菜島集中營)雖說是六月了,但金門還可感應到冬去的餘威,仍套著夾克,穿著陸軍西裝(TC草綠服)冒著粉沫般的小雨。
軍卡開了好久,風好大。從篷子縫滲進來,吸得人有些塞意。但,依我想,這一車的菜島都不願那麼快就到達目的地,誰不想在車裡多窩一會兒?這種天候!
該到的地方遲早會到的。
一個接一個籨軍車上躍下來,生龍活虎般旳,有的還在嘻鬧,這段時間應該是菜島生涯中最快活的日子,由於這些日子常有上天相助,下著大雨,操不了課,就練軍歌,做比賽。最刺激的還是端午節那晚節目比賽;有羅列成龍,學小老K言行舉止、怪僻、口頭讒的,弄得啼笑良久。又有爵士樂隊,用臉盆、鋼杯,便當盒、垃圾桶、水桶‧‧‧敲出各種爵士節奏,唱歌配樂鬧成一團‧‧‧。好多、好多,真是樂得卻罷不能。
接在一個個下躍的影子中,我也帶工具跳了下來。這地方我很生疏,就像我對金門一般。有修小街, 來戶左右,有趣的是那地名│陽宅。陰宅鬼宅的,哈哈!剎是有趣。
挖這些溝子真累人,這種天氣,每個人只穿條黃埔大運動褲(黃埔大內褲)一件汗衫,赤著雙足,在深深的窄溝中,工具和人,整個攪和在一起,活像個泥人,我想,這該是作戰時最佳的保護色。
向晚時分,霏雨停了,而我們也把自己陷在丈把高的泥溝中。不知那來的吸血鬼,猛往身上叮。被叮得耐不住了,就抓把泥沫上去,自得一陣清涼。叮我的似乎不是蚊子。我用畫心思,經過多少次的失敗,終於打了一隻。在我手上殷開一片血紅。牠吸了我多少血啊!在血泊中只有個小黑點,從小老K口中得知那玩意兒叫7鳥飛(台語)。一日辛勤,也該是收工的時候了吧!
回程沒有軍卡,只得步行囉!該說是行軍吧!
晚上,隊長給我們休息,省下了宵夜點心(體能訓練)大家在沖完澡後都發現,手腳上都有一大堆姆指大的紅疙瘩。這都是那些吸血鬼的傑作。在比較以下最高記錄是六十二處。
聽說那是個魔鬼和神仙混居的地方,前方的小島。
回到連隊後,被派任在對空堡,每天守著黑亮的大機 ,看守著領空。雲很高,太陽總把它最熱情的一隻手伸過來,罩著整個對空堡。海是那麼的藍,藍得那麼涼爽,那麼誘人,要不手上的這把 ,要不是這身綠衣,要不是身在前線戰地‧‧‧我真想‧‧‧。
遠處的一小島⋯北碇島,泅泳在湛藍的海上,悠悠自在。自我發現它後,每每無聊,總拿起望遠鏡,觀看它。上面有個似烟窗的東西,似乎還有一幢矮房子,多悠哉的所在啊!
聽說上面住著一群小海龍(海龍,蛙兵也),
聽說上面住著強悍的一群,
聽說上面的連長,高壯善戰,
聽說上面‧‧‧
「你們就要被調上島了」「小心!上面有個魔鬼班長‧‧‧」「上面的老兵都很兇悍‧‧‧」「‧‧‧!」
從那些天起,那島變了顏色,不再泛出悠哉的色彩。
雖然一天有廿四小時,一小時有六十分‧‧‧,但,日子終究會過去。那天,陽光很大。八點多,五個菜鳥羅列在小漁港,彷似即將受刑的犯人,企望著遠方急驟的馬蹄聲,衝出句「刀下留人」的那一種巨變。可是,這一切只是飄浮著的泡影。小木筏緩緩接近漁舟,注定我成為小海龍的命運。它,左擺右擺的向前晃進,小漁舟就在眼前。踉蹌的登上,心中有股莫名的沈悶。
小舟,在廣闊的大海上晃著,只有引擎的聲音,並不感有前進的動力。速度很緩慢,它似乎知道,我恐於上島。風不大,只能拂動衣襟,更顯得陽光的艷。汗,如泉水般的直湧下來,那套綠衣都染透了汗。過了好久好久,我幾乎入了眠。想不到一個近在眼前的小島,竟是那麼遠不可及。
十公尺見方吧!小島的港口碼頭上,集結了一群只著一條黑色短褲的黑人,看起來就麼健壯彪悍,又羨慕,又帶著一份惶恐。
上了岸,我們被帶到一旁岩石陰處,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把物資從船上搬下來,扛上肩,健步如風的上了小山丘,赤著雙足,踐過石子舖成的戰備小徑,身上流著汗,更覺皮膚的黑亮美麗。一個念頭閃過│我能嗎?懷疑著!
有個人,帶著我們沿著剛剛人群走過的路上去,經過一個籃球場,再爬上多層的石級,到了小島頂上。看不到有什麼房舍,只有一個修長高峻的燈塔,也就是我在對空堡所見,那不冒烟的煙囪。島上,人都不知躲到什麼地方,只有一個黑黝黝的,看不出階級,只知他口氣和藹,身材高大,孔武(大的高出我一個頭,快兩百了吧!)走進一個地道,陰陰的再往前走,拐了幾個彎,前方豁然,有間小房子,打開門,「這就是你們的房間,把東西搬進來這裡。」
右拐還有向下的梯級,真不知這小島上到底有多少的坑道迴廊?
島上我可以感覺大陸更近了,那塊祖先的居所,遠眺,似乎成了我的慣常動作。藍得神奇的海,四周都是它的勢力,時而捲起那麼一雙冷白的手向我襲來,但總在岩石上化成一抹白沫,從石縫消失。那屬於祖先的土地,也時而泛起一抹白。白得出奇,漸漸地染成艷紅,我的血啊!沸騰著!衝擊著!那顆革命軍人的心啊!牠活在我的心魂裡。每每拉起重甸甸的五○機,驅離越界的匪船,在拉得長長的碰!碰!迴響嘯聲中,更加深了身在前線的榮譽。我常想:這才像一個革命軍人。
向晚的陽光,把金門本島映得血紅。不遠處的故國江山漸漸暗下來,最後洇泳在墨色裡。只在上空浮動著一抹朦朧的明亮,給人的感覺是沈沈的。
漁火定定的,靜靜的泊在海上,暗夜裡更覺晶亮。一點點、一串串的。從這邊灑到那邊,又從那邊擴散到這邊,滿一個海天線上都在閃著,映著一天的晶亮,時有破空的流星劃過。「流星啊!賜我父母以平安吧!我是個背鄉的征人呀!」
這樣美的夜,卻也時而聲頻頻,似永無沈眠的時刻。
演習,全島大演習!多令人興奮啊!
聽說,所有的砲都要射擊。
聽說,所有對空的都有洩光彈一起射擊,滿天的光點,織成如火網般壯觀!
聽說,照明彈一顆顆的在天空燃燒,數十個月亮同時瀉著紅光!
每每有空,總繞過黝黑的坑道,一層層的炮彈就列在兩旁,彷若是炮彈箱築成的牆。炮陣地就在支道的盡頭。那一座高大的,亮晃晃的炮,總不厭煩的把它擦得更亮,只等待那一天,上級下令用它的那一刻。
日復一日,在火樣的鹽水陽光下,我貼上了黑色的皮膚。小海龍,那上島時的希望啊!終在時間流裡漸漸的成形│一身黝黑,一條黑短褲、S腰帶、彈包,多驍健的形象啊!隨著小海龍的成形,演習的日子也近在眉梢了。
小鹿馳著、撞著,在我的心,在我的血液裡!是夜!連長喧佈明日凌晨射擊,指揮官更叮囑槍炮的安全。一夜熱血騁馳著,覆側眠難。滿腦子火光熊熊砲聲隆隆,一幕幕歷歷而現。
「所有人員立刻進入戰鬥位置,全面戰備!,」多悅耳的聲音啊!在每個坑道,每個房間,每個陣地裡響起,呼醒了整個沈睡中的島,更把我從幻夢中拉起。急急的著上武裝,套上鋼盔。猛往我的砲陣地奔去。馳在熟悉的坑道裡,右手提著槍,左手揮著汗。很興奮很欣悅,但也很沈凝很緊張。
從火砲的射口向金門本島望去,金門島上罩著一張編織細密的火網,火網上不時的閃出照明彈,把金門鑲上一層橘紅。若有飛機,它能橫過金門上空嗎?難!
「發什麼愣?快啊!」「‧‧‧前置量左么‧‧‧」
「榴彈么發‧‧‧」
「瞄準好!」
「放!」
砲聲隆隆,陣地內有些塵土下落,我的每一條神經都繃得好緊好緊。每一個動作都彷若在無意識中完成。是的,完成!我猛的喊出「命中啦!」眼下不遠處的一個礁石上炸了起來,一抹硝煙升起。多美妙的成果啊!
一連三天都在陣地裡度過,很有意思吔!
「下島!營測驗!」
演習後馬上有消息傳開。連長召集了全連,策劃歸島整裝。我把每件衣服從最底的一件件重新疊過,望著不時滴著冷泉冰水的寢穴,有些微的悵惆。躺在微溼的軍毯上聆聽搭!搭!的滴聲,感念這段日子的悲喜與無耐,我又想家了!眶中有股熱流掠過,有點溼。
一艘平底船│LCM把交接單位的先前部隊運了過來,我們把一個島分成兩半,將比較容易守的雙六、單五、雙四,三個哨交給他們,一槍、二槍、三槍依然由我們守。兩天後颱風天,天上下著大雨,浪頭抬得好高好高。我看明天船是沒辦法來了。
一天盼過一天,風浪依然。菜早已吃完,所有的補給完全中斷。早餐吃清粥罐頭,中餐吃麵糰,晚餐依然。每過一天,量就少了些。誰吃得飽?天天吃稀麵食,很多弟兄都拉起了肚子。我也不例外。
飢餓將是我當前的大敵。沒經過飢餓的人,永遠沒辦法珍惜那一粒飯,一片菜葉。
福利社裡所有可吃的東西早已出賣盡淨。你可曾聽說過,一包泡麵三個人分食,竟解決了一餐?我經歷過。你可曾聽過兩個蛋大的饅頭,五個人解決了一餐?我經歷過。
失望和消沈襲擊著這個孤島,夾著狂風怒吼,巨浪澎湃聲,就像世界末日般,沒有陽光,天色陰沈沈的沒有笑聲,沒有歌聲。有點像地獄,有些像‧‧‧。
對金門本島的海底有線電纜早已故障,在這種惡劣的天候,無線電「拐拐」也派不上用場,只有等待,等待天氣的宰割。天氣依然沒變,但海浪小了些。我總待不住寢室。隔著一層透明窗,看著浪花飛濺。遠處一小點黑,被波濤點綴著。無神的握著望遠鏡,像期待死人復活的心情,把望遠鏡移近眼球,哇!補給船||,我的心跳一時煞住,馬上又將全部的血液壓向大腦!我帶著槍,拋下另一個衛兵,狂喊著狂叫著。整個島馬上從冰點升到了沸點。
兩天後,天開朗了,浪平了,整個連隊就這樣的離開這個曾經是美麗又恐懼的小島。
走路,在我還不懂事以前,我已能夠做到了。一二十年來總覺他是應當的。就像呼吸一樣,那是不經過腦子的,本來就是這樣的嘛!就算小學時的遠足,也是輕鬆的勝任。但,今天我終於體認到「走路」也是門學問,也是件大事。不,該說是|行軍。
第一次行軍,我並不感到疲累。因為,我們只紮S腰帶,練習行軍序列,並熟習手臂記號及哨音記號。而且終點又是電影院。在這股力量的驅使下,身如凌雲,行如風。但行軍並不是這麼一回事,也不該這樣走,我知道往後必然有一段極艱辛的日子,等待著我去體驗。
營長集合了幾個連長,指著地圖劃上了十幾公分長的紅線,又和連長們指指點點了好一會兒。終於放連長下來,連長命我們整裝待發,連上總是最迅速的,因為我們是尖兵,全營的先鋒。
望向天空,太陽總最垂愛我們。把她最熱情的一面給了我們。汗,不是用流的,而是整個的傾瀉。衣服已找不到一處可以揮汗。我的脖子很酸,頭頂一的鋼盔就像直接壓在我細嫩的腦髓上般。說是痛嘛,也是;說是痲嘛,也是。就是那麼的昏昏的隱隱的痛。雖是這般,卻比一陣劇痛來得難過百倍。
休息!這時刻終也來到了。我欣喜的坐下,面向馬路外側,好舒服哦!血球似乎長大了,像砂礫般大小。衝撞我的大腿小腿,更撞向了腳底。血管被撐得脹脹的,鼓鼓的。機槍從肩頭上放下來,右肩一直往上浮,就好像綁著偌大的氫氣球般,直往上飄!飄!飄!
舒服的時間總是特別短暫,起步的消音響起。我的手移向了槍管,右腳從乾溝中跨上燛路,用兩腳的力量將身子撐起。哇!一個屁股的,我又蹬坐下來。兩個腳下有著一欉欉的針,札得痛不堪言。不行,我要站起來!我要向前走,一個念頭電般的閃過。就在這百分之幾秒的時間內,我又做了第二次嚐試。我不能被嚇退,前進!前進!前進!終踏上針氈子的第一步,再壓上十公斤重的機槍,步在一路的針氈子上,痛著隱藏在緊咬著的牙根上,血流灑在心田裡。往前再邁一步,那排排的針似乎又短了許多,揮揮汗,那針氈子竟不翼而飛。留下的金是不停的向前邁步的雙腿,在馬路上無知覺的行走著。
停停走走,太陽漸漸的西落。排長一真鼓勵我們快到了,卻又依然走走停停,總是看不到熟悉的地形。總是那麼的失望。疲憊襲來,在晚涼的風中似加深了一層睏頓。前面的腳步似乎放慢了些。我望著他的腳步有些蹣跚。忽向左晃幾步,忽向右晃幾步。「匡」一聲,他整個人晃進了水溝裡,槍摜在地上,好響。睡覺,他睡著了。前方已見不到人。拉起了他,我知道我們都落隊了。我強忍湯圓大的水泡,邁開沈重疲倦的步子,畫可能的向前走。趕上部隊後,我的精神似乎已經崩潰。一步步的繼續向前。眼前的事物漸漸的模糊而什麼都沒有了。腦海中的一切酸甜苦辣的念頭都消失了,就僅僅存著那麼渺渺茫茫的一些微的意念|前進。似乎被人催了眠,僅遵從混混茫茫中的一絲命令。更像是圓寂了的靈魂,似有似無的,飄飄渺渺的。
背暖暖的,風涼涼的。醒來,滿天的繁星閃爍。自己躺在營集合場的水泥地上。每個人的裝備都放得很整齊,全營的人都在,一個個羅列整齊的睡著,我想我是自己走回來的,若是被抬回來,不可能排在這兒。看看錶,凌晨兩點多,又躺下來,昏昏入睡。
睡旁邊的同志把我搖醒。「快準備!再廿分鐘就要出發啦!」我望望四週,依然墨黑,這時我的腳底好痛,脫下長靴,腳底兩個蛋大的水泡,圓渾渾的。這時我將早就備好的針線取了出來,穿上了線,忍痛的從泡中綘了過去,水流出了好多,把一段線留在泡中,露出雙頭。我穿上了靴,已快四點了。就要出發,趕緊打點裝備,準備出發。
又得負起沈重的裝具,踏上漫無目的的旅程。酸楚疲倦,揮汗如雨,無意識的急步前行。中午,路旁的樹木,房舍越來越熟稔。連上,對!是往連上的路,再過三、四公里就到了,我有了目標,精神奮起了,不再盲目無所從,盲目是最痛苦的過程。
一次又一次的走,經驗的累積是不可言諭的。還有一個禮拜就要正式接受營測驗。我們不再行軍,因為行重要的就是那一隻腳,利用這些天好好的把殘破的雙足恢復健康,也準備些測驗時的鎖碎。
我總會說「該到的遲早會到。」是的,該到的總會到的。
你見過一個這樣穿著的人嗎?沒有!不過這麼三個月的經驗,我得這麼穿:靴子底我貼上衛生棉,腳底貼一層金絲膏,穿著褲襪,更穿了兩雙襪子。這些是為了保護這兩條珍貴無比的腳,口袋裡有包鹽,兩條金黴素,哦!還有錢|零錢。
出發!
第一天是營集結,挖好散兵坑並做好偽裝後,就窩在散兵坑裡睡大頭覺補足精神,準備一段漫長的行軍程。
午飯後不久,全營揮軍前進,傍晚已到了古岡湖,忽的鞭炮聲大噪。我們遇伏擊了。我和班長提著機槍衝上了一個小山頭,為全排作掩護。弟兄們,各班自找隱蔽向前掩進。我發現他們了,只不過幾個鳥人,拿著旗子招搖。裁判官就是不準我們再向前攻,說他們有兩軎連兵加。胡扯蛋嘛!但資料上確實是這麼寫,他們的旗子確是代表兩個連兵力。
我們佔著有利地形,他們也奈何我們不了,我們人少也寸進不得。最後三個步兵連合力將其圍入山凹消滅,這一耽擱,浪費一個多小時,我們得加快腳步了。
這一收攏部隊才發現少了個人|天兵棟哥。這可急了!一面上報,一面搜,就要日落西山了,只得放棄。小子害得我們都晚上十一、二點才到紮營的地方。
你知道他上那兒去了?他回家享福去啦!弟二天才又回到營部報到。還更鮮的呢!營測和紅軍做遭遇戰時就離他老家不遠,混戰中竟回到沙美的家裡吃香喝辣的去了。平常立正總是身子歪一邊,縮著脖子。你怎樣的糾正也是那個死樣子,走路總是慢半拍的右腳起步,踢起正步更鮮呢!不是同手同腳就是手歸手、腳歸腳的。那憨樣子可會氣死你,也會笑死你的。這下子可精得很囉!演習時大家在外頭,他就知道溜回家享受去了。
還有個更鮮呢!當我們在營光樓打毒氣戰後,居然在營光樓二樓上呼呼而眠,他身上還揹著近千發的步槍彈呢!連旅長都急得車子亂轉,翌日才被一個上士送到我們營級來。
是演習的第二天。
我們都在跑,一路的景物都差不多|木麻黃林,高染田。同樣的景物會使人疲倦,就是金門,這兒的特徵。早餐是在就要出出發時才見著飯車緩緩而至,但卻已將揮軍急進。有的剛接到便當,有的在垂涎。一切都那麼匆促,演習餓肚皮,這似乎很正常了。這往後我學會了隨身要備個塑膠袋,好用得很呢!平常沒人要吃的口糧,現已成了美味的餐點了。
仍然是走!扛著機槍真不是好玩的,到現在來並不覺它重,但是肩頭磨得不是滋味。停停走走的,那種滋味痛難以言喻。
渴!比餓更讓難以忍受。我水壼沒水啦!怎麼才好呢?求人?似乎不太可能。一滴水比百元大鈔還來得珍貴呢!「平時朋友,要水沒有。」患難時方能見真情,更能見人心惡險|水壼中還有半壼水,卻硬要喝完喝乾別人的。唉!人心啊人心!私也!
「水!」路旁的一洼小池,兩尺來大。前面有幾個已解下水壼躍身汲水,好多人相繼追隨。一剎時十來個擠在骯髒的生水旁。哨音響起,催走了幾個打滿水的,卻不走等待汲水的人。我也在那裡面。部隊遠了,水乾了,哨音正響。俯下身子吸了一大口水,泥混混的,沙沙的,但卻可口美味。
又走了十數條戰備道|砂子、木麻黃、花岡石。一層不變的景象,我看到了,看到連長,看到連長的手勢|雙水內外晃著,休息!是休息的手勢。一陣陣興奮由天外飛來。猛的坐下,蹬得心血逆流有些翻騰。
尖兵伍已發現紅軍。
這次休息好久,這大概就是激戰前的兆象吧!我把槍枝檢查了一下,裝具繫牢,鞋子又調整一番。休息一久,涼風一吹,就待昏昏眠去‧‧‧「走啦!還睡。」
前進來了一、二十分鐘。連長手勢急揮,大家都跑了起來。這槍可能把我害慘了。別人都只是步槍,而我的卻重上三、四倍,又不得不緊跟,汗流如雨,氣唾如牛,奔得也不下三、四公里,離金鋼寺不遠了,部隊才像灑頭般的散開。漸向金鋼寺迫近,我終於知道紅軍已先我們佔領了山頭,這下可得苦戰了。
各排都不知如何配置,而排長帶著我們繞了一大圈到中蘭打紅軍的側面。紅軍節節而退,最後對侍在道路兩旁。這一對侍可好啦!一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。
和煦的陽光涼涼的風,真是補休的大好時光,排長怕我們糧食飲水不足,派我和一個老K向後面不遠的商店補給。我們繞過牛欄,撥草而進,這可真扯,草欉中躺著個他了,先補給要緊,回來時再玩他。
好玩,店裡居然也有三兩個紅軍在吃喝。和他們寒喧幾句,買了該買的,我們就踏上歸途。
熱鍋上的螞蟻!急急急!急死啦!
好玩!別說我們心腸狠,誰要他睡了。「槍在這兒,你被俘虜啦!」看了我們,他還想溜,「走吧!槍我們帶走了。」‧‧‧
撤!撤!
為什麼要撤?我們這邊還小贏了些許呢?為什麼要撤?連長說這是轉進,這還好聽些。雖然我們連上鎖住了公路一線,卻聽說營搜索排在山腰被脫了盔(脫盔代表陣亡)兵器連的跑車沒有了步兵也被擊退。
排長帶著我們進入荒林,草長林密。這下我終於體會了異域一書中,孤軍進入南荒原始林的那份茫然。雖然我們不必顧到生命的問題,卻也有孤軍那一份向心。我們的心|排長,余排長。
我那份被臨前線的雄心似乎又在我心中滋長了起來。跨出這林,把紅軍打垮,打垮,我想這就是士氣。排長攤開地圖,指北針放著,轉了轉圖向,回想著匆匆跑而過的路程,心裡似乎已有底。
隨著排長繞了約半小時,終出了馬路。望了一下四週,我記得這條路,很熟悉。行不多時,見了我們營裡的炮車被趕得向後急驅。見到我們,叫住了我們。和排長商酌後,共同禦敵。局熱馬上改觀,紅軍被迫撤退。這時也接到連長指示集結,不得已,只好交互急行,趕赴集結地。
天色漸暗,近十月的天候就是這麼刀樣的分劃。白天還是艷陽風高,向了晚,風就帶了寒。在這急轉進以後,虜了紅軍的人。迫砲組,人已有了些頽頓。搜索完這一大片地區後,營長下令就在這兒野宿。吃了晚食已是滿空繁星。
在大花岡石岩上初初入眠。這石岩上透出溫溫的暖流,舒服極了。寒風把唯一僅有的雨衣被給掀了開。在無夢昏沈中,突然冰雪漫天,滿一眼寒白。浮念一掠,微顫的身子,抖開了眸子。那來的冰雪,只一天昏黃的星閃和滿野奶白的霧氣流動。驀然風起,把雨衣包緊些,腦子又醒了一層。回想這些天,竟然和這麼一大群人玩這無聊的遊戲。這和娃兒扮戲又有何異?雖真槍對恃,就裁判一句話,你輸你贏的。輸又怎地?贏又是如何?東跑西竄,白天玩過了晚上睡睡,玩不過癮,就披星戴月。啊哈!人間啊人間,這時真想就此絕塵而去。「……欲乘彩雲西國歸,但戀殘花落葉飛。」是啊!人間還有很多值得眷戀,到底人不完全為自己而活。是吧?還有父母、手足、朋友、骨肉、妻女。他們也把一部份生命活在你身上,寄託在你身上不是嗎?
想著人際,想著天文,想著星象,想著過去,想著未來。昏昏沈沈,霧海乳色漸濃。腦海裡的景象漸漸模糊、模糊::渾沌一片::
人聲喳喳,我漸漸醒來。已不知有多少弟兄已紮好裝備,等待早餐。草草的用過早點,又給了我長征的雄心,夜來那份思維似已淡化。
今個兒全連機動化了起來。營部給了輛卡車,把整個連硬生生的接到白乳山,雙乳山一帶。大概營長又有什麼新玩招了吧!
糊里糊塗的圍了一天,一個紅軍影也沒有見著。整個連散在山林裡,繞了大半個金門又回到遭遇的地方,金鋼手。這樣說是什麼仗打完了,狀況結束。
什麼演習測驗的,我看簡直是大型遊戲嘛!
說是遊戲,但一宣告結束,整個人都感到癱了下來,想想要從這兒步行回連上駐地,兩腿都不聽話的僵了起來。漫漫天涯路,何處是兒家?
三、四天沒洗澡,身上的什麼都臭。拋開所有束縛,重新做人。兩層襪子不要了,內褲不要了‧‧‧所有勞累都隨這包臭汗杉深沒土裡吧!洗了身子好舒服哦!就要飛了,晚餐索性也不吃了,直睡到翌日日上三竿,才幽幽醒來。還有人在睡呢!直到中餐才全連集合。
測驗的那段日子彷如隔世。
兩日後接到緊急調防令,三日後三角移防完畢。
忙碌接在疲怠踵後。翻箱倒櫃的,把整個駐地都翻子過來。三日後整個連隊移防到一個黃沙滾滾的駐地,而我被派到「三哨」做先前交。
這是個可以讓你一看到就心平氣和的地方。原本是金門唯一的海濱浴場。入口僅有馬路寬,兩旁土場把丈高,給人的感覺是窄窄狹狹的深深邃邃的。盡頭稍轉右,一排夾竹桃含吐著粉紅花色,花前豁然的一個柏油廣場。夾竹桃的對面木麻黃五、六層樓高,橫柯俯瞰,下面就有個圓頂的屋子。畫著迷彩,不注意些,可真就被融入林子裡了。林後黃土疊疊而起,雨水刻劃的溝痕深深淺淺,別有一番風韻。黃土丘中隱現著幽幽石級小徑,向上伸展蠕動,不知游向何方。
場再向外延伸就是個弧形的沙灘海灣,平坦廣濶白亮亮的沙,左近數丈有一岩丘,可能新炸不久,還可見一片新的岩面,白白的帶些朦朦的橄欖綠。每每月光映照,那片岩就像活了起來,呼吸著天上來的月華,每每見及都會想到傲來國土的石猴,生命就在天地間孕育了。
這兒的潮差很大,退潮時浪沈吟在里外,現著白花花的沙地眩心爍眼。潮兒一漲,卻又是咫尺的距離,一片湛藍覆沒。沈浸在這風光中,羽化莫過於此。
土丘中的幽徑是通往另一個班哨,走上丘上,別有一種天地。地形像個小台地,四週一望,可及太武山上兩個白球體,歷歷可見。前一個哨所,已煙沒在林下,見到的只是樹梢針葉搖擺。左近就層層疊疊的岩石,漸次的沒入海中。
荒一片的連本部,中山室也只有兩面牆;見不到一朵花,只是蕪草漫漫長,建設和美化似乎都落在我們肩上。
全連又開始大動員了。為了趕在入冬前有個吃飯集會遮風避雨的中山室大動員起來。
嚼起來沙沙的飯菜我們已知怕;在炎烈烈的陽光下吃飯我們已厭煩;在兩絲裡吃飯我們已沒有詩心。不方便的驅使,不由得不努力。看!那一條條的鋼筋是我們豎的;高高斜斜的鷹架是我們釘的;一堆堆的砂是我們一包一袋扛來的;一粒粒的花岡石是我們用八磅十磅的榔頭一搥一搥擊碎的。一鏟鏟填出的四堵,一鍬鍬和成屋頂。一扇窗一葉門,一刀細抹,一及階梯都混著我們的淚我們的汗。我深深感到這個連是我的家,我為它流過汗淌過血。我愛它,它更護著我,這下我才知道,為什麼爺爺當時守著那土牆老租屋,說什麼也不跟我們搬到公寓裡同住。原來他念著他流過的血流過的汗,更念著他的愛,他的執著。
愛!執著!我也曾那麼的愛過,也曾那麼執著過。我曾經那麼的沈迷於樂器,下了課在樂室裡沈醉於自己奏出的聲音中,說不出是好聽或是悅耳,卻能迫我的魂出了竅邀遊,升空旋轉,入谷迴響。‧‧‧在成功嶺已通過了第一關,卻因身高被打了下來。到金門後也曾到師樂隊徵選過,卻在某種原因下又‧‧‧夢似乎碎了。執著和愛似乎都已沈睡‧‧‧。
中山室的完成,我們慶了功。但,這並非建設的結束,而是開始。一個偌大的工程等著我們,它被列為年度防區第二大工程。
僻遠的海邊班哨,就那麼一條蜿蜒的小路,上山入谷的。要建設首先就是交通。連上分了兩批,雙管齊下,一批在連上美化,做花園,鋪草皮,整營區,栽花木,另一批則在躬山闢土,密林中開路,而我身在這個排,當然的承接了這份光榮的工作啦!
木麻黃一株株的倒下來,一個個的樹根,又是個大問題。我們沒有挖土機,沒有推土機,沒有起重器,沒有‧‧‧,有的只是一野林木、一雙手、兩把陳舊的鉅子和圓鍬丁字鎬。一鏟鏟的把土掘開,一條條的樹根鉅斷。揮揮汗,合力的把一整個拔出來,一個勁過猛,人仰馬翻,帶著偌大的一塊樹根,灑得滿身泥土。排長總是帶頭幹。汗一起消著,情感也交融著,雖然他常聲言勵色,有時也會情緒化,但始終讓我感到,他是最好的排長|韓排長。
一條偌大的戰備道,終於被我們由荒嶺神化般的開出,雛形初具。
一個寒流來襲的日子,哈氣就有一團白霧,久久不散。顛跛的路面又急於修整。我們穿的只有條短褲,赤足趿著布鞋,披著斗篷雨衣在寒風雨中。見丘即剷,見壑填土,做的奮然。吶喊聲,剷土聲,助著熱血的衝動,助著工作的速度。一團白霧般的雲氣,從每個人的身上騰起,凝在一處。我們就像掘堤後的洪水,所向披靡,這就是十氣吧!
隨著道路的開成,海邊上的一大片花岡石早已標滿了紅線,數噸重的空氣壓縮機,在連上弟兄們的奮力下,已昂昂然的挺立在石岩上。磅!磅!磅!的引擎聲已在石岩上鑿了無數個火藥洞。一個個的,像蜂窩般。每個洞裡埋了火藥,接了引線。
‧‧‧轟!‧‧‧轟!‧‧‧
當第一聲炸響,當炸聲連連,當石走沙飛,巨石亂滾,當白茫茫的沙霧和著硝煙漫天飛揚,我的心跟著飛向雲霄,不知是喜悅還是茫然‧‧‧。石定塵息,人人奔出碉堡。放眼砂石累累,好個陌生的景象,荒荒涼涼的。
人人一袋袋的扛走石礫,一顆顆滾開大石。如此一次次的炸,一次次的清理。手套已不知用去多少,而我的手也已老繭橫生,但依然著頭套,著風鏡,與巨石爭,與飛砂爭,更與寒澈的風決鬥。
一個沈埋已久的心願,一個即將煙消的夢,復燃了,即將成真了!回想起新兵時,在復國墩山被擊碎的自尊,在月夜下凝望著瑩亮浪花時的心,一片片的組合,一頁頁的成形,測驗,復試‧‧‧我終於錄選!一顆鹿撞的心,一顆奔飛的心。哇!我錄取啦!
又是個嶄新的環境,綠油油的草皮,整齊畫一的營舍,一草一木都像個學校,這兒就是第二士校。
一連串的緊張生活,彷彿我又從新入伍|收蚊帳,疊棉被,拉凌角凌線。床下的伏進,上床三秒下床二秒,踢翻的臉盆,散落的用具,抓散的棉被。
暗夜!令人聞而生而生懼的。吃了晚飯,就掀起了夜暗的高潮。
同學們帶著槍,踢著正步來到班部的中正台。這是個可容下一個旅的集合場。一連串的奮鬥即將開始,這堂課的教官是區隊副余國文,樹人畢業的,精神有些錯錯的,上著課卻又發神經的嚴格,又愛挑毛病。
一開始是槍操,將重甸甸的步槍,平舉著推出五十次、再五十次、再五十次、再‧‧‧當累不成人時才有更換,卻又是更累人的原地突刺,五十槍過了,一百槍過了‧‧‧槍已不再是用刺的了,只是將槍伸出去收回來,活像是在打石磨,說也奇怪,日復一日的暗夜,已把手臂磨練得麻木了。前進、左側、右側、上擊、衝擊‧‧‧不再是力不從心。汗水總不能白流的嘛!是不是?
人生是有苦也有樂,今天的課程是土工作業和野外求生|焢地瓜。連日的山操上課,終也有聯歡的時候,晨起,依然緊繃著神經將神經操作完(整內務),依然踢著正步上飯廳。但,每一個踢腿,每一個擺手都散發著欣悅的力量,沒有一個人製造混亂,每一個動作,每一件事情似乎都是在最完美中遠成,每個人都希望早些上課。
炊煙一處處的升起,就像橫在空中的五線譜。音符跳躍在空氣的每個粒子上,跳躍在每個人的心中,一處處土窰,有的是堆高的土塚,有的是深入的土洞,火在燒著,熱情揚溢著,似乎又回到學生時代,那種無憂無慮的歡樂中,熱騰騰的,冒著熟透了的香氣,甜在嘴裡,暖在心裡。
生日,是令人興奮的,而今年的生日卻過得非常特別。
榕園的大道正是我們練正步的好地方。擺手、踢腿,在寒風中的園裡更顯得一份肅穆,每個口令都比刀口更犀利,不知那來的踏聲走岔了,有了幾個手影在畫一的擺動中抹動著。「跑步||走!」一個比北大荒的冰雪更淒厲的。完啦!念頭閃過,接著腳步聲雄渾變得倉促,由倉促變得浮燥。托著的槍不再是八十五度,滿肚的高溫,哈出白白長長的熱氣正和寒風嘶拼著。內衣濕了,草綠服濕了,防寒夾克也濕了。兩腿有些不聽使喚,榕園大道出來就是太湖,好一個湖光山色,水波漂漂渺渺,對岸好遠好遠,幾時能到,又幾時繞得回來?枉有這等山光水色啊!跑吧!腳步徥拖下去,手上的槍也得托下去啊!
生日!一個非常特別的生日,沒有人知道!
會操,金門的精英會集的比賽。多日來的操練,今日就得全力以赴,爭取勝利。
教練場上一方方的部隊,密密麻麻的,除了刺槍的殺聲雄偉渾厚,再也找不出其他的雜聲。時間的巨輪輾過,無聲無息,卻帶來每個參賽者的悸動。第一場比賽就要開始。由金防部長官檢閱部隊,宏偉的軍樂聲中,挺著鋼鍊就的精神,當檢閱官通過時,更將鋼的精神昇華到極點。緊接著就是分列式。挺直著的槍;高擺有頓點的手和踩在分列式樂的鼓點的腳;震天的踏步聲,精神凝聚在敬禮時眼光放射出的那注視中,綻放在全身的每個筋骨上。不愧虎軍基層,傳承著第一精神,在這第一仗中雄風初呈。
未來的一切總是難以捉摸,而現在的所有又總是握不住,才記得剛剛步入這綠蓊蓊的校區,如今又得從新扛起行囊。
連隊上變了好多,以前種下的樹已把葉子展開了,綠地增加了,漫天的風沙不見了,盤山的工程似乎還沒完成‧‧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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